孟琢:清代学术的历史总结与思想突破——章太炎《清儒》的四重解读

2017-04-27     思想史研究     501

一、导言

太炎先生是清代“小学”的殿军,更是中国传统学术走向现代化的领军人物。他对清代学术的总结与反思,集中体现在《訄书·清儒》篇中。“訄,迫也”,《訄书》创作于民族危难之际,太炎怀抱着强烈的愤懑与忧患,对中国的文化传统与社会现实加以反思。他广览西藉,兼明印度、日本学术,充分吸收了世界各民族文化高峰期的思想精神。因此,《訄书》既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面考覈,也是立足世界文化视野的、对中国现代文化建设的深入思索。《訄书》的历史深度与时代张力,加之太炎雄厚的国学功底与典雅的文章风格,使得此书极为难读。章士钊在《国学讲习会序》一文中,即认为《訄书》的价值不在《日知录》之下,但“徒以其文艰深,骤难通晓,且大远于应世俗学。故庚子此书出世以后,即海内通识之士,又或表同情于章氏者,且艰于一读。”

 

就《清儒》而言,《訄书》的难读约有四端:其一,不熟悉清代学术的历史面貌,难以解之。其二,不通经学,昧于古文经学的历史传统,难以解之。其三,不明太炎所处之历史背景及其学术思想体系,难以解之。其四,不辨太炎学术之发展脉络与内在演变,难以解之。因此,尽管《清儒》是《訄书》中分量极重的一篇,具有重要的学术研究、文化淑世的意义,但学术界对它的探讨仍不够充分。本文从《清儒》在清代学术史研究中的奠基地位、古文经学与太炎对清代学术精神的总结、太炎对清代学术的思想突破,以及从《訄书》到《检论》的学术发展四个角度,对这一学术经典进行解读,以期展现太炎对清代学术的历史总结与思想突破,揭示《清儒》的学术价值与思想意义,并为《訄书》的解读与章太炎思想研究提供方法论上的启示。

 

二、《清儒》与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奠基

对《清儒》进行解读,首先要立足清代学术的历史面貌,理解太炎对清代学术史的总结以及《清儒》在清代学术史研究中的奠基地位,这是解读《清儒》的第一重角度。《清儒》篇幅虽短,却开启了现代意义上的清代学术史研究之先河。周予同指出,“要了解清朝三百年学术史,一定要读这篇《清儒》,它是清代学术的概论。……梁氏论述近三百年学术史,实在是从章太炎《清儒》那里来的。”朱维铮也说,(《清儒》)“材料丰富,分析清楚,是近代总结清学的首出作品。以后,刘师培著《清儒得失论》,梁启超著《清代学术概论》等,都明显地以它为继续研究的起点。”我们认为,《清儒》在学术史的分期、脉络、派别、视角、体例等方面,奠定了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基础框架。

 

其一,《清儒》对清代学术史进行分期,包括清初、乾嘉、道咸三个阶段。“故明职方郎昆山顾炎武,……皆为硕儒。然草创未精博,时揉杂宋、明谰言。其成学箸系统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吴,一自皖南。……道光末,邵阳魏源,……三者皆好为姚易卓荦之辞。”这一分期是清代学术史的基本划分,其后梁启超(1904/1920)、邓实(1905)、皮锡瑞(1907)、王国维(1919)、钱穆(1942)、张舜徽(1963)等学者的研究,皆从太炎之说。

 

其二,在分期的基础上,《清儒》梳理了清代学术史的发展脉络,区分了清代学术的基本流派,并归纳其学术特点。顾炎武、阎若璩、张尔岐、胡渭诸人为清代学术之草创,但仍受到宋明理学之影响,“揉杂宋、明谰言”。到了乾隆时期,“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形成了清代学术的两大流派。此外还有浙东之学,明史法,通礼学。乾嘉之际桐城派兴起,与朴学争锋,“文士与经儒始交恶”。其后常州今文经学继之,庄存与、刘逢禄本诸《公羊》,学尚质朴,至于魏源、龚自珍、邵懿辰等人,“欲以前汉经术助其文采,不素习绳墨,故所论支离自陷,乃往往如讝语。”出于古文经学的立场,《清儒》对今文经学的评价不免严苛,但所勾勒出的学术史脉络是客观、清晰的,成为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基本线索。

 

值得注意的是,在《汉学师承记》中已有吴派、皖派的区分,“至本朝,三惠之学盛于吴中,江永、戴震诸君继起于歙,从此汉学昌明,千载沉霾,一朝复旦。”《清儒》的意义在于,太炎首次明确区分了吴派、皖派、浙东学派、常州学派,并精准地归纳了其学术特点。太炎谓吴派之特点为“笃于尊信,缀次古义,鲜下己见”,皖派之特点为“分析条理,皆㐱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其后,梁启超谓吴派特点在于“信古”,“凡古必真,凡汉皆好”,“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谓皖派特点在于“求是”,“无论何人之言,决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显然是受到了《清儒》的影响。

 

其三,《清儒》从清代学术的内在理路与清廷文化政策的外在影响两重角度,阐释清代学术的发展机制。在《清儒》开篇,太炎阐述东汉古文经学“核其名实”的学术传统,立足清代学术的学术传统理解其发展轨迹。同时,《清儒》总结了清代学术的历史背景,“多忌,故歌诗文史楛;愚民,故经世先王之志衰。家有智慧,大凑于说经,亦以纾死,而其术近工眇踔善矣。”指出清代学者聚焦于典籍考据,是受到文化高压政策的影响。《清儒》不局限于传统的学者个案研究,而是从社会背景与学术发展的内在逻辑来理解清代学术,体现出现代史学的高度。这一思路为梁启超、刘师培等人继承,成为了后世清学研究的基本视角。

 

其四,《清儒》先论学派源流,复综述清人诂经之成绩,将学术史与目录学相结合。这一学史体例脱胎于《汉书·艺文志》,启发了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先总述“清代学术变迁与政治的影响”,复论次“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的学史框架。

 

要之,《清儒》篇幅虽短,义旨实弘,涉及到清代学术史研究的诸多核心命题。但由于文笔古奥,解读不易,后人对它的关注远不如梁启超、钱穆的相关著述,这无疑是一种历史的遗憾。

 

三、《清儒》与清代学术精神的总结

讨论了《清儒》对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奠基之功,我们再看太炎对清代学术精神的总结,这是解读《清儒》的第二重角度。在叙述了清代学术的源流与成就之后,太炎正面论述了清代学术的基本精神:

 

大抵清世经儒,自今文而外,大体与汉儒绝异。不以经术明治乱,故短于风议;不以阴阳断人事,故长于求是。短长虽异,要之皆征其文明。何者?传记通论,阔远难用,固不周于治乱;建议而不雠,夸诬何益?……以宗教蔽六艺,怪妄!孰与断之人道,夷六艺于古史,徒料简事类,不曰吐言为律,则上世社会污隆之迹,犹大略可知。以此综贯,则可以明进化;以此裂分,则可以审因革。

 

一言一事,必求其征,虽时有穿凿,弗能越其绳尺,宁若计簿善承、展视而不惟其道,以俟后之咨于故实而考迹上世社会者,举而措之,则质文蕃变,较然如丹墨可别也。……其务观世知化,不欲以经术致用,灼然矣。

 

太炎总结清代学术之精神,受到古文经学的深刻影响,他将今文经学排除在外,立场十分鲜明。在他看来,乾嘉之学是清代学术的主流,其精神在于“求是观化”,即用客观审慎的态度,视儒家经典为古史,实事求是地考察其沿革规律,以达到“观世知化”的目的;而不是把经典与政治牵合附会,“以经术致用”。“求是观化”具有内在的体、用结构——在学术上,强调“六经皆史”的求是精神,是为体;在应用上,强调“观世知化”的研究目的,是为用。我们对《清儒》的探讨,也立足于这一结构。

太炎提撕清儒“求是观化”之精神,用“六经皆史”来阐述古文经学的学术特质。对此,我们首先要对“六经皆史”思想进行分析,这一学说滥觞于唐,刘恕、王应麟、王阳明、王世贞、胡应麟、顾炎武等人皆有讨论,章学诚更深入论述、畅达斯旨。古人的“六经皆史”主要围绕六经的性质问题展开,而太炎的讨论则更为深入、系统。简而言之,包括三个层面:其一,从研究对象看,六经本质皆史。其二,从研究方法看,应以“史”的态度研究六经。其三,从学科性质看,经学应改造为史学。太炎多层次、多角度地发掘了这一命题的内涵,无论是思想深度还是对现实的关切程度,都超越了前人。就清代学术的历史面貌而言,“六经皆史”更偏重于第二个层面,即以实事求是的“史”的态度研究经典文献,而不视其为“政书”与“圣典”。

 

清代学术的“求是”精神与“六经皆史”之关系,体现为两个层面。在学术渊源上,“六经皆史”的求是精神是古文经学的一贯传统。太炎认为,两汉经今古文的差异在于古文还原历史,今文通经致用。清代学者对儒家经典的历史还原,正是对古文经学传统的延续:

 

治经恒以诵法、讨论为剂。诵法者,以其义束身,而有隆杀;讨论者,以其事观世,有其隆之,无或杀也。西京之儒,其诵法既狭隘,事不周浃而比次之,是故齵差失实,犹以师说效用于王官,制法决事,兹益害也。杜、贾、马、郑之伦作,即知“抟国不在敦古”,博其别记,稽其法度,核其名实,论其社会以观世,而六艺复返于史。神话之病,不渍于今,其源流清浊之所处,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则昭然察矣。

 

在“六经皆史”层面,清代学术和东汉古文经学的历史渊源充分彰显。“诵法”和“讨论”是两种不同的学术方向。“诵法”强调“法”,“以其义束身”字面上指自我修养,实际上指“以经术致用”,让经学服务于现实政治。传统的应用需要依据现实进行遴选,故“有隆杀”——“隆”指弘扬,“杀”指淘汰。西汉今文经学与时政紧密结合,其“以《禹贡》治河,以《春秋》决狱”者,皆为诵法之学。古典与时政有不合之处,西汉今文家牵强为说、妨碍国事,是为“齵差失实”。“讨论”则不然,指把儒家经典作为历史进行理解还原。由于没有现实政治的羁绊,故可尽情探研、“有隆无杀”。杜林、贾逵、马融、郑玄等古文经学家视经典为古史,博考其语言、事迹、制度,以观察历史发展、风俗移易之规律,奠定了古文经学的学术传统。“继汉有作,而次清儒”,清代朴学之所以名为“汉学”,正在于对这一精神的继承。

 

在学术建树上,视经典为古史而非圣经,才能突破束缚、务实求是,这一精神是清代学者超越前人的根本原因。太炎将其总结为“以狱法治经”:“审名实,一也;重左证,二也;戒妄牵,三也;守凡例,四也;断情感,五也;汏华辞,六也。六者不具,而能成经师者,天下无有。”所谓“狱法”,即是实事求是、不加比附的学风。清代学者在“小学”、经学、史学等领域取得了辉煌成绩,无论是“念孙疏《广雅》,以经传诸子转相证明,诸古书文义诘诎者皆理解。……其小学训诂,自魏以来未尝有也。”还是黄以周、孙诒让等人“研精故训而不支,博考事实而不乱,文理密察,发前修所未见,每下一义,泰山不移。”这些成就皆与“六经皆史”的求是精神实相为表里。

 

太炎对清代学术精神的归纳深植传统、得其要领,他对清儒“求是”精神的强调更为梁启超等学者所吸取,影响深远。但我们也要看到,他的分析带有鲜明的主观色彩:就“求是”而言,清儒在方法和学理上无疑是“求是”的,但在价值和情感层面,他们真的把六经视为古史了吗?在清代学术的框架中,经学和史学是同质的吗?无论是“研经”、“抱经”还是“拜经”,清儒把“经”视为“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都是一种普遍的学术心态。就“观化”而言,太炎认为清代学者“其务观世知化,不欲以经术致用,灼然矣”。但是,以乾嘉朴学为代表的清代学者不以经术致用,究竟是源自“观世知化”的思想高度?还是来自清廷的文化高压?在严苛的文字狱与文化领域中无所不在的自我禁制下,清代思想界在整体上是黯淡的,“文化领域的萎缩、公共空间的萎缩、政治批判意识的萎缩、自我心灵的萎缩,形成一种万民退隐的心态,‘非政治化’的心态。”用“家有智慧,大凑于说经,亦以纾死”来解释清代学术与致用的疏离,似乎更为合理。此外,就典籍、历史的研究而言,也很难说清儒具有考察历史规律的思想高度,太炎所谓的“灼然”是值得质疑的。那么,我们如何理解太炎对清代学术精神的总结呢?他是违背了“戒妄牵”、“断情感”的朴学方法了吗?

 

四、《清儒》与章太炎对清代学术的思想突破

事实上,太炎把清代学术总结为“求是观化”,与后人的学术心态存在本质差异。我们应当结合太炎的思想体系与时代文化的诉求,理解太炎在总结清代学术基础上的思想突破,这是解读《清儒》的第三重角度。作为清代朴学的殿军,太炎既是清代学术的总结者,也是它的突破者。他所思考的问题,不仅是“清代学术是什么样的”的问题,还包括“在清代学术的基础上,中国文化应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前者是学术史的总结,后者是学术文化的当代建设。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太炎的清代学术史研究属于“有我之境”,他是要通过反思清代的学术成绩,探求传统学术的发展之路,提出建设现代文化的宏观设想。具体而言,太炎立足清代学术推动中国思想文化的现代化建设,表现为两个层面:

 

在学术研究层面,太炎强调“六经皆史”,是要立足清代学术的“求是”精神,对中国传统学术进行全面反思,推动国学的现代化转型。如果说清代学者的“六经皆史”偏重于以“史”的求是态度来研究六经,太炎“六经皆史”思想的核心则在于将传统经学改造为独具风貌的现代史学,这是太炎对清代学术进行思想突破的关键。它包括两方面特点:首先,太炎的“六经皆史”是对传统学术的扬弃,突破了经典崇拜对学术研究的束缚,把“求是”作为现代学术的最高标准。其次,太炎的“六经皆史”不等于“六经皆史料”的史学研究,而是寄寓着将史学作为民族文化根基的思想诉求,与中国社会的文化建设具有紧密关联。

 

具体而言,太炎提撕清儒的“求是”精神,源自对历代学术的整体反思。在《学变》《学蛊》《王学》《颜学》诸篇中,太炎批评历代学弊,汉代“杨雄诸家,牵制儒术,奢阔无施”,附会经典,不合实际;宋欧阳修、苏轼等人“设两可之辩,仗无穷之辞”,“淫文破典,軵靡者众”[,以文为学,摇曳无主;明王阳明之学“至单”、“无组织经纬”,理论单薄,缺乏系统条理;清初颜元“其学在物,物物习之,而概念抽象之用少”,重视实用,忽略求知,不足以钩沉致远。总之,“赫赫皇汉,博士黯之,自宋以降,靡又晦蚀”,“用其不能实事求是,而䚡理紊紾者多。”太炎深刻地意识到,中国传统学术的通病在于缺乏崇真求实的独立精神,容易受到时政、宗教等因素的干扰,导致“文实颠偾,国以削弱”。而清儒的“求是”精神,正是纠正前弊、开启新知的文化起点。

 

另一方面,太炎对清儒“求是”精神的强调,体现出对传统经学以学术服务政治的批判,寄寓着对清末今文经学的批评。“说经者所以存古,非以是适今也。……故知通经致用,特汉儒所以干禄,过崇前圣,推为万能,则适为桎梏矣。”西汉今文经学“通经致用”的实质是谋求利禄,在政治与功利干扰下,必然会遏制学术的发展。在太炎与清末今文经学激烈论争的背景下,这一批评带有鲜明的现实指向与战斗精神。要之,不能求是,治学则浮伪不实;妄求致用,为政则泥古害事。太炎主张摆脱政治功利的干扰,把实事求是作为现代学术的首要价值,这一思想根植于“六经皆史”的精神。在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反思中,太炎实现了对清代学术的现代突破。

 

在社会文化建设层面,太炎强调“观世知化”,是要在独立的现代学术基础上,进一步沟通学术与致用的关系。《清儒》强调清代学术之价值在于“求是”,并非简单地提倡“为学问而学问”,不期致用。作为中国民族民主革命的先驱,太炎岂是那种孤守书斋、昧于现实的学者?太炎思想与清末今文经学的不同之处,不在于是否致用,而在于致用是否建立在求是的基础上——“经世致用”与“以经术致用”具有本质区别,附会经典、歪曲史实的“致用”,只能是昙花一现,流弊无穷。在这一点上,太炎对“观世知化”的强调,同样寄寓着对清末今文经学的批评。“观世知化”是沟通求是与致用的桥梁,学术不可直接致用,但可通过研究历史进而探研规律,从而指导致用,这是更深刻、更根本的用世。明进化、审因革,在理解历史的基础上推动历史的发展,这是太炎一以贯之的思想:“读史致用之道有二,上焉者察见社会之变迁,以得其运用之妙;次则牢记事实,如读家中旧契,产业多寡,瞭如指掌。”“读史之士,学力不同,识见亦异。高者知社会之变迁,方略之当否,如观棋谱,知其运用,读史之效可施于政治,此其上也。其次考制度,明沿革,备行政之采择。”

 

历史规律的探求是学术致用的根本,历史更是建立民族国家、凝聚民族情感的精神依据。太炎屡次强调历史为凝聚民族国家之根本:“国之有史久远,则亡灭之难。自秦氏以迄今兹,四夷交侵,王道中绝者数矣;然搰者不敢毁弃旧章,反正又易,藉不获济,而愤心时时见于行事,足以待后,故令国性不堕,民自知贵于戎狄,非《春秋》孰纲维是?《春秋》之绩,其什伯于禹邪?”“自有《春秋》,吾国民族之精神乃固,虽亡国者屡,而终能光复旧物,还我河山,此一点爱国心,蟠天际地,磅礴郁积,隐然为一国之主宰。”由此可见,太炎强调清代学术六经皆史、观世知化的精神,不仅是学术内部的讨论,更寄寓着将传统经学改造为现代民族国家的文化根基的宏观探讨。

 

总之,“求是观化”不仅是对清代学术精神的总结,更寄寓着太炎对中国文化现代发展道路的宏观思索;这种学史研究中的“有我之境”,具有鲜明的历史特点。“求是”与“观化”紧密相契,形成了太炎思想体系的两个基本维度。太炎总结平生学术,“始则由俗转真,终乃回真向俗”,“真”指求是,“俗”指致用,“求是”与“观化”的体用不二,即是“真”与“俗”的辩证统一。立足清儒的“求是”精神建立独立的现代学术,是对“以经术致用”的今文经学传统的反动;在“求是”的基础上,总结历史规律来指导实践,是学术与致用在更高层次上的再度统一。通过这一“分—合”的过程,太炎构建起现代学术文化的基本框架。在这一层面上,我们也看到了清代学术对于太炎的本质性意义,这也是我们从《清儒》中解读出的最重要的内容。

 

五、由《訄书》到《检论》:《清儒》的学术发展

太炎的清代学术研究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在《訄书·清儒》和《检论·清儒》的对比中,体现得十分明显。“检”有“修订、检校”之义,《检论》是对《訄书》的修订与补足,二者具有明显的嬗递关系。从《訄书》到《检论》,太炎的清代学术研究体现出多方面的发展,这是解读《清儒》的第四重角度。具体而言,包括四个层面:

 

在学术理念层面,《检论·清儒》的民族文化独立性明显增强。太炎作《訄书》时,大量阅读西方、印度文化的相关著作,在《訄书·清儒》中,太炎论述六经与古史性质相通,大量引用《列王纪略》《民数纪略》《富兰那》《薄伽梵歌》《傞马》《黑邪柔》等异域论著。这种中西文化的比较开拓了传统文化的视域,但也有明显的牵强附会之处。在《检论》中,这些内容一律删除,这是对《訄书·清儒》最大的修改之处——《检论》不再把六经和其他民族的典籍进行比附,而是独自立义,直截了当地探讨中国文化自身的特点,体现出太炎立足民族文化本位进行学术研究的自觉与自信。此外,《检论》对《訄书》中的进化论史观进行扬弃。《訄书》谓清儒还原古史“以此综贯,则可以明进化;以此裂分,则可以审因革。”《检论》改“进化”为“流变”。太炎早年用进化论来阐释历史发展,这是《訄书》立论的重要依据。但随着对历史规律的理解深入和佛教哲学的影响,他开始反思进化论是否适于人文领域,作《俱分进化论》《理惑论》,反对将进化论变为“进化教”。《检论》不用“进化”来指称历史的发展,也体现出太炎不再依附西方理论,独立客观地思考中国历史的事实。

 

在学术观点层面,《检论·清儒》体现出太炎学术史观的发展演进,对于一些重要学派、人物的评价,与《訄书》均有不同。具体而言,其一,褒赞魏晋学术。《訄书》贬斥魏晋之学甚力,谓汉学“乱于魏晋,及宋明益荡”,谓《五经正义》“《易》用王弼,……皆不厌人望。”《检论》对魏晋学术的评价有所提高,改为“于魏晋,定于唐,及宋明始荡。”“《周易》家王弼者,费氏之宗子,道大而似不肖,常见笑世儒,《正义》又疏略。”这一变化,体现出太炎对魏晋学术的认识发展。其二,重视唐代经学。《訄书》谓汉学“乱于魏晋,及宋明益荡”,《检论》改为“变于魏晋,定于唐,及宋明始荡”,补充了唐代经学承上启下的历史地位,更为周恰。《訄书》对唐代学术语焉不详,《检论》作《案唐》篇,谓孔疏“本诸六代,言虽烦碎,宁拙不巧,足以观典型。”所谓“定于唐”者,即指孔疏对汉学的继承整理之功。季刚先生极重唐人注疏之学,实受太炎之影响。其三,降低了对宋学的批评力度,评价更为中肯。《訄书》谓清初诸先生“草创未精博,时糅杂宋、明谰言”,以宋明理学为诬妄之言。《检论》则改为“元、明谰言”,不贬宋代。一方面,“清初反宋学者所针对的‘空疏’等多是明学特征,他们所反对的宋学实际更多是明学,以及宋学的陆王一系。”《检论》之说更为确切。一方面,太炎对宋儒学术的理解不断深入,《检论》作《通程》篇,已经充分肯定了二程的思想成就。在《检论》中,太炎重新探讨唐宋学术,完善了他对中国学术史发展脉络的梳理,这种研究的不断深化与《清儒》的删削改易互为表里。其四,对清代学者的评价多所调整。如对章学诚的评价有所降低,《訄书》论浙东学术,谓章学诚“为文史、校雠诸《通义》,以复歆、固之学,其卓约过《史通》。”《检论》改为“其卓约《史通》”,一字之差,评价立下。对陈澧的评价则有所提高,《訄书》批评陈澧“始勼合汉宋为诸《通义》及《读书记》,以郑玄、朱熹遗说最多,故弃其大体绝异者,独取小小翕盍以为比类。”谓其“善傅会”,无一字之褒。《检论》则增“晚有番禺陈澧,善治声律、《切韵》,为一家言”,“澧亦洁行,善教授”二语,有所褒赏。太炎早年对陈澧的批评,主要针对《东塾读书记》中调和汉宋的倾向,随着他在1908-1910年期间建立古音体系,关注到陈澧《切韵考》在中古音研究中的学术价值,评价亦更为客观。

 

在学术术语层面,《訄书·清儒》使用了一些日译术语,《检论》一律改为古语,例如:

 

《訄书》:“神话之病不渍于今”,《检论》改作“秘祝之病”。

《訄书》:“要之皆征其文明”,《检论》改作“征其通雅”。

《訄书》:“以宗教蔽六艺”,《检论》改作“以神教蔽六艺”。

《訄书》:“论其社会以观世”,《检论》改作“论其群众”。

《訄书》:“上世社会汙隆之迹”,《检论》改作“上世人事”。

《訄书》:“考迹上世社会者”,《检论》改作“上世汙隆”。

 

《检论》用词的改易,主要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为了表述精确,如《訄书》谓清儒“不以经术明治乱,故短于风议;不以阴阳断人事,故长于求是。短长虽异,要之皆徵其文明。”“徵”为“考察”之义,指清儒对经典进行人文性的考察。然“文明”有“文采”、“文教”之义,易生混淆,故《检论》改为“徵其通雅”。“通”者,贯通群藉,“雅”者,得其雅正,指清儒对经典进行贯通的、人文性的考察。这一修改不仅表述确切,义旨亦更为丰富。另一方面则来自太炎“正名”思想的影响,体现出他建设有民族特色的人文术语体系的努力。清末外域文化不断涌入,传统术语已不敷使用,为了表述前所未见的科学文化知识,知识界普遍采用了日译术语,《訄书》中的“文明”“宗教”“社会”均属此类。但太炎并不满足于借用术语,而是要建设中国自己的人文术语体系。他认为“正名”是现代文化建设的重要环节,“文字训故,必当普教国人。九服异言,咸宜撢其本始。乃至出辞之法,正名之方,各得准绳,悉能解谕。”创造新的词汇术语,以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正是“正名”的基本内容:

 

今自与异域互市,械器日更,志念之新者日蘖,犹暖暖以二千名与夫六万言者相角,其疐便既相万,及缘傅以译,而其道大穷。……孟晋之后王,必修述文字。其形色志念,故有其名,今不能举者,循而摭之;故无其名,今匮于用者,则自我作之。

 

随着中西交流的加剧、科学技术的发展、思想文化的更新,旧有词汇已不能满足社会文化的需求,创制新名成为时代必然。在创制新名时,要注意传统和现代的关系:古语已有而久不使用的词汇,可以依据其理据指称新的事物;没有词汇指称的新事物,则当创制新语。总之,语言建设要名实相符、理据清晰,是为“审谛如帝”。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文明、宗教、社会”等词,均有古语、新义相抵牾的问题:“文明”原指文采光明,“宗教”源自佛家的“宗门教下”,“社会”原指旧时春秋社时的集会,其理据与新义有别,易生混淆。因此,《检论》用“通雅”代替“文明”,用表示“以神事教民”的“神教”代替“宗教”,用表示民众的“群众”和表示人情事理的“人事”代替“社会”,以期古今词义贯通无碍。太炎的术语未必尽善,但我们要看到,他在使用人文术语时注重词义的历史理据与现代应用的沟通,体现出对语言的民族性、历史性的重视。在关注语言民族性的背后,是对文化民族性的坚持,这与太炎的文化理念也是一致的。

 

在细节表述层面,《检论·清儒》对《訄书》多有补足义旨、锤炼字句之处。如《訄书》谓“闿运弟子,有井研廖平传其学,时有新义”,《检论》作“自名其学”。廖平之学凌越师说,非闿运所能及,《检论》更为允当。《訄书》谓清代经疏“《易》有惠栋《述》,江藩、李松林《述补》,张惠言《虞氏易》”,《检论》补“虽拘滞,趣以识古”一语,总评清代诸家《易》学,义乃完备。又如《訄书》谓“(戴)震为《孟子字义疏证》,以明材性,学者自是薄程朱。……鼐不平,数持论诋朴学残破。”《检论》作“疑程朱”、“朴学残碎”;《訄书》谓段玉裁、王鸣盛、惠栋诸家考据之作“皆新疏所本也”,《检论》作“新疏所采也”。凡此种种,考校文义,皆以《检论》为优,体现出太炎治学精益求精的态度。

 

六、结语

通过对《清儒》的四重解读,我们看到,《清儒》以宏阔的历史视野与深刻的学理分析,展现出清代三百年学术的整体面貌,考其源流、辨其派别、论其得失,成为了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开山与典范。太炎总结了清代学术“求是观化”的基本精神,将其作为中国思想学术未来发展的价值基础,体现出改造传统、建设中国现代学术文化的宏远追求。在《检论》中,太炎进一步修订增删《清儒》篇,从中可以窥得他学术思想的发展脉络。可以说,《清儒》不仅体现出太炎对清代学术的整体认识,也凝聚了他对中国文化发展方向的深刻思考。理解《清儒》的丰富与深刻,需要认识到,太炎对清代学术而言实具有三重身份:传承者、反思者、超越者。

 

就传承而言,太炎不仅全面继承了乾嘉“小学”的学术遗产,更吸收了从顾炎武到戴震的“实事求是”、“以小学明经史,以经史致实用”的学术理念,对清人的学术精神有着深切体认。探虎穴而得虎子,太炎对清代学术的把握,无论是宏观还是微观上,都远比那些粗通“小学”的学者深刻、准确。就反思而言,由于深谙朴学学理,太炎对清人的评价切当入骨,他立足现代思想学术的高度,对清儒的批评一针见血,绝无迂腐佞古之弊。他在中国文化的整体脉络中思考清代学术的历史价值,在古今中外的比较中审视清代学术,在反思中探求传统学术的现代之路,得出了深刻的结论。就超越而言,太炎充分地发展了清代学术,这不仅体现在“小学”、经史的具体研究上,更体现为学术总体精神的现代拓展。太炎把实事求是作为现代学术的首要价值,在“求是”和“致用”的辩证统一中,深刻地改造了传统经学。太炎在现代学术的高度上发展了传统“小学”,“把旧小学转变为近代独立的语言文字学,章太炎应当是有功绩的第一人。”此外,太炎学术浩瀚磅礴,远非朴学所限。“一于周孔,而旁弃老庄释迦深美之言,则蔽而不通也;专贵汉师,而剽剥魏晋,深憝洛闽者,则今之所务有异于向时也。”他的学术追求与思想格局涵盖了全部的国学传统,超出了清代学术的范围。他对清学的超越,既来自现代学术的高度,也源自“囊括大典、网罗百家”的广度。

 

这三重身份,决定了《清儒》的学术特点:它不仅是清代学术史的探研,更凝聚着太炎扬弃清学、开启新知的思想探求,与他博大的学术体系与济世情怀息息相通。《清儒》既是对清代学术的历史总结,也是对清代学术的思想突破,它是太炎推动国学现代化的重要的文化实践。在历史的反思中不断创造,在思想的继承中走向现代,这种“温故而知新”的学术格局,充分体现出太炎先生学术思想的历史深度与创新品质,也是中国传统学术思想的精粹所在。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博士,原载于《北京师范大学学报》2017年第1期。因篇幅有限注释省略,引用请参照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