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师惠鉴:
来信收阅,敬悉一是。仆现住仙林,单位不常去,故见面也少。想起以前,经常交流,受教多多,真让人怀念。
关于尊编中国学术思想史丛书事,仆甚愿汇报交流,今得机缘,拉杂言之。从信上知,各卷书名皆冠某某思想史,记得以前所发材料是,“中国学术思想史”是大题,小题是《兵学卷》、《经学卷》等等字样。愚以为前法可取,如《史记》,分纪传表书,以《太史公自叙》殿,各篇述作之意甚明,遇重复内容则以“语见某传”出之,班史另有“互著”,如此一看就是一部完整不可分割的著作。现径名《中国兵学思想史》、《中国史学思想史》、《中国经学思想史》之类,则像是各专科思想史的杂凑汇编,目下坊间此类书不少,将来出版恐人不重之。当然这是你们主编考虑的事,下面谈谈不佞承担的“经学史”问题,乞多指教。
来信云经学思想史难度不小,诚为知言,这也是进展缓慢的主要原因。中国之有经学史著作,自湖南皮氏始,原为长沙高等学堂讲义。《经学通论》也同,属专题性质。后来刘师培也有《经学教科书》之作。皮刘乃经师,非史学专家,以其精研五经,故人也常道之。日人本田成之《中国经学史》(原名《支那经学史论》,翻译时改名,不如原名精确),章太炎弟子马宗霍也有同名著作,以上是早期有名的几种。近年出现的经学史,多遵皮氏“范氏”。姜光辉主编的《中国经学思想史》似首次以“思想史”命名,共四册,我只有头二册。第一册尝翻阅过,五经分经叙述分析,作者十多人,水平不一,也难称满意。
周予同氏感慨中国经学研究发达,而经学史著作却少得可怜,是指有史识,有裁断的著作而言。彼有志改作,未见成书。史学家范文澜1940年在延安中央礼堂作《中国经学史的演变》几次讲演,分1、汉学系(从孔子到唐人九经《正义》)。2、宋学系(从唐韩愈到清代理学)。3、新汉学系(清初到“五四”运动)。解放后,周予同提出“二期三世”,以唐为界,分前期、后期,细分为“封建社会前期”、“……后期”、“鸦片战争后山穷水尽的经学”。范周是史学家,自较皮著有见识。这是“史识”义理的难。再说资料阅读的困难。有些人为资料少犯愁,而我却对资料多也犯愁。阮元编刻的《十三经注疏》是基本资料,总得熟悉吧,然阅读也不易,字小伤目,为此又特买中华书局嘉庆原刻影印大字本一部,煌煌六巨册。清代经学家著名的著作大多在两部《经解》中,卷帙繁多,前编1412卷,著录75家,192种;续编1430卷,著录110家,209种。宋元经解汇集在《通志堂经解》中,缩影本16册,字小如蚁,有书阅读也困难。此两种经解之外的汉唐名著汇集在《古经解汇函》中,影印本四册。承问书稿动态,老实说近年时间功夫多耗于此焉,可谓费时费力而收获寡。好几回动念,想改变这种做法,取巧的办法是:1、上焉者用正史的《儒林传》(有些在《文苑传》)材料作骨干,辅以正史中的《经籍志》、《艺文志》,再以朱彝尊《经义考》材料,勾稽排比,省时省力。2、下焉者参考别人现有著作框架,改头换面,敷衍成文(以不抄袭侵犯著作权为前提)。但我既然承担此卷,雅不欲草草塞责,故不取此二法,以致进展缓慢。区区下情,伏维明鉴。
来信谓注意到我以前发言中提到以政治作为切入角度云云,上次的发言稿搬家后找不到了。我那回谈了三个问题,切入角度除政治外,还有学术思潮的影响,最后是中国经学的现代估价问题。
1. 何以政治意识形态贯穿中国经学史?
中国的儒家经学自汉代讫清代辛亥革命,长达二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即便是乱世佛老“侵凌吾儒”时代,如魏晋、五代等国子监讲授还是儒家经典。五经类似后世的国家宪法,高于具体的法律,汉代萧何的《九章律》、大隋律、唐、大明、大清律,立法的精神或云法意依据是五经。然五经多上古之书,没有现成的文句可套用,则五经经义是也,如汉代《白虎通》中总结的“三纲六纪”之类。五经属于治道,后世编各种《经世文编》列在前面的便是这类文章。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五经之学是道,其他医学、农学……等是器,是因为政治的因素决定了它的特殊性。辛亥革命之后,随着政治土壤的消失,经学体系也随之解体。这是治道部分消失,剩下的只有文化意义了。虽说文化意义,也被“意识形态”笼罩。前举1940年,范文澜在延安讲经学史,毛泽东前往听讲,第三次因病未听到,致范一信,此信载《毛泽东书信选集》第163页,是一篇重要文献,毛信上提出“用马克思主义清算中国经学”,问对“康梁章胡错误”如何批判,是否涉及廖平、吴虞、叶德辉?1963年范以七十高龄往《红旗》等作经学讲演,对毛信上所举几人作严厉批判。这就决定了49年后大陆对经学的态度是“清算”,与封建制度、礼教、孔子等命运同。
2. 学术思潮影响下的经学研究。
汉代经学有经今古文学,可以算在经学内部的斗争范围。魏晋玄学、宋明理学兴起后以及晚清经文经学复兴,与传统经学关系如何?此问题一度困惑,曾想把这些玄学家、理学家简单处理,以纯经学家为主。后来悟及当时的玄学家同时又是有创新的经学家,当时有新经学之称。如王弼解《易》一扫象数,归于义理。王注盛行后,其它旧注遂亡。《易经》(包括《易传》)升为七经之首,正是义理的功能起了作用。若如近人顾颉刚、李镜池等以史学解读仅为上古文化遗存,如何能当作经典权威?宋代理学;清代庄刘、龚魏、康梁一系今文经学亦然,以“学术思潮”角度立论,恐怕比较清楚。否则真成了经学历史的平铺直叙。
以上二方面是此书写作中贯穿的主线。原发言稿第三部分儒家经典的现代意义。我发现汉儒以下总结的经义,政治方面基本上否定,人伦道德方面局部肯定(有些现在成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经典价值,过去忽视的还有砥砺士气,提高民族凝聚力作用。《宋史·胡安国传》记载,胡氏精于《春秋》,连宋高宗都知道了,对他说:“闻卿深于《春秋》,方欲讲论。”遂以《左氏传》付安国点句正音。安国奏:“《春秋》经世大法,……今方思济艰难,《左氏》繁碎,不宜虚废光阴,耽玩文采,莫若潜心圣经。”高宗称善。《春秋胡氏传》元明定为科举用书,非偶然也。元代虞集《序》云:“东南之人,赖有此书,……诵其言而凛然,犹百十年至其国亡,志士仁人之可书,未必不出于此也。”这就是经典的作用,可举者甚多,从略。
此长信上周五开始写,未完。近日冷热交感,竟患重感冒,今日稍愈,补完奉上。天气阴晴不常,望善自珍摄。专此,
肃请近安
申屠炉明顿首
五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