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广学:思想史上的火花收集者

2020-05-26     思想史研究     50

(原载:现代快报读品周刊  授权转载  撰文:白雁   摄影:牛华新 )


蒋广学的学术生涯,与200部、6000万言的巨著《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紧密相连。在谈到这套丛书诞生的来龙去脉时,80岁的老先生仍旧像个学生那样谦逊。“是匡亚明、茅家琦、周勋初、吴新雷、林德宏这些先生在前面领着我,我是跟着丛书的作者往前走,一本一本书读下来,这就是我的学和问。”

一本一本读下来,形成了超过80万字的《中国学术思想史纵览》(注:初版为《中国学术思想史散论》),蒋广学收集着那些中华民族思想发展史上的闪亮火花,聚成了一束耀眼的光芒,上溯唐尧,下连康梁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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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广学是《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的常务副主编,重任是匡亚明先生交付的。

那是1986年,南京大学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成立,匡亚明担任中心主任,同时,他提出了编撰《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的宏伟计划。

这套丛书其实已在匡亚明心中酝酿了近半个世纪,与他大半生坎坷艰辛的革命经历一脉相承。匡亚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党内重要职务,曾多次被敌人逮捕入狱,九死一生,却从未减退一丝为国为民献身的热情。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他在延安工作期间,曾当面向毛泽东主席请教对孔子及其思想的评价,他对毛泽东当年所说的“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这样的话印象极其深刻。

1949年以后,匡亚明长期在高校工作,在经过了“文革”之后,他痛感当时社会上缺乏传统文化思想方面的教育,想改变这种状况。1986年,这颗酝酿已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从古至今,中国涌现了众多思想家,哪些人的评传可以被收入这套书?蒋广学回忆:“为了确定书目,匡亚明先生邀请了全国范围内文、史、哲、经、理、工、农、医各领域的专家,有张岂之、傅璇宗、张岱年、冯友兰这些著名的学者。各个学科都拟了目录,大家排了2000个。”

一套丛书收录2000人的传记,这显然是不现实的。继续筛选,一轮又一轮,最后选定了270人。其中有的人是可以合卷的,于是最终确定出版200部。

《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从1986年组织实施,到1996年匡亚明先生去世,先后出版了68部。从1996年到2006年,又出版了132部。前后两百部、6000万言,上溯唐尧,下连康梁孙章,实现了匡亚明先生的愿望。而蒋广学从1990年参与丛书编辑工作,到2006年丛书结项,前后十七年,与270位传主、200多位作者,完成了无数次纸上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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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收录的传主,从孔子到孙中山,时间跨度2000多年,传主所涉社会阶层,帝王将相士农工商无所不包。对于这样的体系,一开始很多人并不理解。

“用我们现在的学科分类,这些人涉及文、史、哲、经、法、理、工、农、医、兵,有人就问了,难道他们都是思想家吗?因为我们平常所说的思想家,似乎特指哲学家,philosopher。但是要知道,中国传统讲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须先有德与功,然后才出言。凡是在各个领域有重要影响的人,都要收进来。这里面收的,比如李鸿章、曾国藩、张之洞,他们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哲学家,但是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中国的近代史。他们开了一个小门,搞洋务,在思想史上,它提出了一个大问题、一个时代性的命题——在世界的包围之下,中国的路怎么走?那就是中体西用。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还在探讨之中。”

蒋广学反对学究气,他认为兼容并包的研究方法,是远远高于仅仅从哲学史来研究哲学思想的。他把这样的研究方法比喻为百川入海,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整个中国思想史整体的面貌。也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不会被知识所累。

“我们讲到王阳明,他了不起在哪里?从朱熹开始,提倡格物致知、治国平天下,走的是一条知识主义的路子。这个本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到了明代以后,这些知识都变成了伪道学,灵魂问题没有解决。王阳明被发配到龙场,在竹林想了七天七夜,突然一夜,他省悟了,他说:圣人所有的好品质都装在我心里,我就是圣人,那些大道理我们不讲,我就直指你的本心。《论语》第一篇《学而》里面说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抓住根本,本心在哪里?就在我心里。”

这实际上是数千年中国思想文化的主要特色,即体用结合、道技相通的发展特色。《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正是抓住了以人学思想为中心贯穿于文、史、哲、经、法、理、工、医、农、兵等主要学科领域,来研究中国思想文化乃至整个社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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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辑《丛书》的过程中,蒋广学视自己为“拾遗补缺”者,“每部评传的作者,他们研究的是历史上的一个或少数几个人物,心心相照,写出了那一段的光辉篇章。而我则在他们劳动的基础上,以及在审稿人、分管副主编的启发和主编、终审组老师的帮助下,将一颗颗心串联起来,上溯唐尧,下连康梁孙章,形成一条认识我们民族思想发展的金光大道,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怀着这样的自觉和情怀,蒋广学在阅读书稿时努力寻找两颗心:传主的心和作者的心,“只有找到这两颗心,全书的内在结构才能显现出来,思想意义才能明亮起来,以此为基础来‘拾遗补缺’,发表的意见才能真正有补于作者。”

丛书一共有200部,蒋广学一本一本读下来,写出了208篇札记,形成了《中国学术思想史散论——〈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读稿札记》一书,在这基础上,又形成了超过80万字的《中国学术思想史纵览》。《读稿札记》遵循一个稳定的体例,各篇都包含四个部分:一是原评传作者笔下的传主生平;二是综述“评传”的组稿、审稿情况,简述“评传”的主要特色;三是撰写本人在阅读“评传”原稿和重读书稿后对其精要内容的理解与阐发;四是学习“太史公曰”“赞曰”“论曰”等古代史书后论形式,每篇札记都以“神会庐主曰”收篇。

比如,在读了丛书卷179、梁绍辉的《曾国藩评传》后,蒋广学有如此神会:“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十分赞成用 ‘从大处看他是小人,从小处看他是圣人’来概括曾国藩的思想。但这却是梁老先生研究曾国藩的神来之笔。面对全民崇拜曾国藩的非理性思潮,梁公有无以名状的忧愤。他作此评,无非是提醒国人:要推动历史的前进,仅仅靠少数官员的高尚操守是不够的,做一些技术上、经济上的改变也是不够的。中国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梁先生希望广大读者一起与他共同来思索。”

对话:小溪也要映照出天上的风云

读品:《丛书》编辑过程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情?

蒋广学:匡老的晚年都是在病中度过,病得很严重。有次我去看他,那时候已经有三十部书稿出来了。我对他说:匡老,您不要担心,好好养病,50部我们肯定要完成的。我本来是用这话安慰他的,可是他很不高兴,他说:“我想的不是50部,是200部。不完成,我死不瞑目。”还有我们的很多作者,也有很多感人的事情。

读品:《丛书》收录270个人的评传,您认为其中对中国历史走向有深刻影响的传主有哪些?

蒋广学:我把兵家作为推动中国社会发展的第一动力。《左传》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是儒家的思想;戎,打仗,是兵家。从秦始皇到汉武帝、曹操、李世民,到朱元璋、康熙,他们的思想从哪里来?很大部分是从兵家来的。《孙子兵法》首句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兵家的学术当中,包含着“智、仁、勇”诸多方面,比如,要讲仁,你为谁而战,你在战争当中如何对待百姓,如何对待战士,如何对待对方。另外,在中国社会的发展中,“形而上的”思想家提供灵魂的东西,从孔、孟、荀到商鞅、韩非,还有道家的老子、庄子,宋明理学家,都很重要。再有,转型中的人物,对中国社会的发展起了很大作用。孔子是一个,从“尊天”到“尊人”;韩非是一个,从“尊人”到“尊法”;从古代到近代转型,洋务派的人物起了很大作用。再说,中国古代的政治,表面上儒家,实际上法家,外儒内法。班固《汉书·元帝纪》里有记载:“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汉宣帝说汉朝的治国制度,霸道跟王道并用实行。霸道指法家,王道是儒家。如果不研究法家,你就不能明白中国古代政治的本质。

读品:这套《丛书》收入了270人的传记,其中一定有一些不为大众所熟知的人物。

蒋广学:确实有被大家忽视的人物,比如少数民族的思想家。康熙皇帝玄烨,《丛书》收了进来。他在中国社会发展中,尤其在民族融合方面,有了不起的贡献。他还是中国在中世纪时期,向西方开门的人。《丛书》还收入了藏传佛学家宗喀巴的评传、伊斯兰教学者王岱舆的评传。还有元代的天文学家郭守敬,他是中国历史上的科技精英,却因为蒙元汉官的尴尬身份而被集体淡忘。

读品:您会写回忆录吗?

蒋广学:最近在写回忆录,才刚刚开始。我是小人物,我的生活就像是一条小溪流,这条小溪流如果不映照天上的风云,那这个回忆录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要让自己的生活,映照出天上的风景。


蒋广学  男,194010月生,江苏沛县人,笔名应学犁、雕胡。196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政治系哲学专业,1973年参与《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复刊,1985年始任《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副主任,主持哲社版的编辑出版工作,后积17年心血,著成《编学原论》。1990年调入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先后协助《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主编和终审小组,做稿件的审读工作,1996年始任《丛书》常务副主编,2006年退休,退休前为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编审,博士生导师。著有《梁启超评传》《中国学术思想史纵览》《中国学术思想史纲要》,并与朱维宁联合主编《中华箴言》等。现任《中国学术思想史》(20卷)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