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广学:赞邱德同《诗经赏析》

2020-04-06     思想史研究     72

   邱德同先生,我之文友也。之前,仅面熟,自2000年共居于阳光广场一号楼,接触渐频,每晨三五人一起散步,说古论今,不亦乐乎!不过,别人喜欢纵谈天下大事,惟邱兄,说起古来,滔滔不绝。由于谈得很投机,我便把自传体的《神会庐四书》送他一阅,未想第二天他就向我指出:“你对‘凡……周公之胤也’一句的理解不对”。我的自传中,溯源姓氏时,引《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凡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并解释说:“凡是蒋、邢、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裔。”他对我说,“凡”亦是周公的后裔,初封凡国,在今河南省辉县境。此时,真有“山在眼前竟不识”之慨!

   后来我把80万字的《中国学术学术思想史散论》书稿给他,他几乎天天都有订正的条目送来,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如邱兄待我情”。恰在此时,南大出版社约我在200卷的《中国思想家评传》中选一传主,写一部简明本的“传记”,我就认领了《孙子》。此书,多赖邱兄之力,而我因做编辑三十余年,在篇章布局上,小有画龙点睛之巧,如此而已。

怎么会有先睹邱兄《诗经赏析》的机缘呢?原来,散步时,邱兄常与我交流读《诗经》的看法。过去,我只读过《诗经》中与西周史有关的篇章,其他则少有涉及。一天,他对我说起他《大雅·荡》篇“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一句的理解。通常解释为,“任何事都有开头,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却很少”。老邱对此解释提出质疑。他说,对于这句诗的解释,应该联系它的上句:“天生民,其命匪谌”。在暴君统治下,老天生下的子民,其命运是悲惨的。所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说暴政下有幸活下来的年轻人,极少有老而善终的,强调暴政给人民带来的灾难。老邱的解说,使人为之一振。

   他质疑“古有诗三千篇,孔子删之成三百篇”的说法。此说来自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后人多从其说。邱兄质疑今本《诗经》是孔子最后删定的说法。理由有二:一是早在鲁襄公二十九年,即公元前五四四年,吴公子季扎来鲁国观周乐。鲁国当政者招待季子,使季子欣赏了诗经的《国风》、《小雅》、《大雅》与《颂》, 季子看到的诗经在布局与篇章结构上,与今本诗经略同。是年孔子不过八岁。二是孔子从未说过他删定诗经,他只是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相反,孔子谈起《春秋》,其口气则完全不同:“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孔子毫不含糊地宣称对《春秋》负责。我认为邱兄的见解,有其合理性。

   从专业知识和治学方法来说,自然科学,特别是地学知识的长期积累,使他比文科学者有更为广阔的视野。南宋文献学家郑樵在论诗时说:“夫《诗》之本在声,而声之本在兴,鸟兽草木乃发兴之本。汉儒之言诗者,既不论声,又不知兴,故鸟兽草木之学废。”确实,据《毛诗类释》统计,《诗经》305篇中,共出现动植物之名310,作为比兴的“本体”,对于深入理解诗的内容,至关重要。先以《诗》之首篇《关雎》来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雎鸠是何鸟,为何用它来“比兴”风度翩翩的帅哥,与窈窕淑女寤寐以求的爱情?朱熹曰:“雎鸠,水鸟,一名王雎,状类凫,今江淮间有之。雌雄有定偶,而不相乱。”王雎又是何模样呢?邱兄指出,此类鸟似鸳鸯,俗称“凤头鹏”。老邱赏析文有图:一对凤头鹏,长着五彩斑斓的羽冠,漂游在水面上,含情脉脉地相互对视着。这形象,怎不让君子悠哉悠哉,琴瑟友之,钟鼓乐之?

   再说诗经的《螽斯》篇,是一首祝福人丁盛旺,多子多福的颂诗:“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云云。何谓螽斯?多人解释为蝗虫,也有解释为“蝈蝈”的。邱兄认定,螽斯是蟋蟀。它不仅繁殖得快,更为重要的,是其振动的双翅能够发出欢快的沙沙声、唧唧声,夏日的夜间,来一个歌咏大比赛,唱出欢庆的气氛,蝗虫哪有此能?

   最让我心服的是老邱对《黍离》篇的解释。相传,这首闵宗周的诗,是东周大夫行役至宗周(西周)故地,过宗庙宫室旧址,尽为黍稷田园。他闵周室之颠覆,思故国之易主,久久彷徨,呼天号地,不忍离去而作是诗。怎么理解这首诗,正确认识“黍稷”为何作物是关键。我从来认为稷子就是民间俗称的“玉黍黍”,即高粱。现行的《诗经》一些注本,多将黍或稷说成高粱。邱兄认为,黍、稷乃是形态相似的两种谷物,其植株低矮,没有高粱那么粗壮高大,是黄河流域先民的主要粮食作物,北方至今还有种植的。黍稷籽实去皮后,米粒多呈黄色,称大黄米,稷米质粳,黍米糯黏。汉字的“黏”字,左边是个“黍”字,说明黍米的特点就是黏。高粱则是外来粮食作物,原产于东非埃塞俄比亚高原,后传入印度,宋代传入中国。眼前显示的,是“黍”的象形字。黍稷做成的食品,原是庙堂里供奉祖先的贡品。诗经《甫田》篇有“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的诗句,《楚茨》篇也有“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的句子,其中都有黍稷。了解了这一文化背景,再读《黍离》,就可理解,在先祖的庙堂旧址,生长了别人的黍稷,长得再茂盛,也只能作为供奉他国神灵的贡品,岂不有亡国之恨?咏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催人泪下!

   邱先生的地学知识,对于理解诗文,很有益处。这里,我先说一下他对《周南·坟愤》的理解。他为此篇花了不少的精力,经历了一个反复探讨的过程。开始,他对以往解释为“汝河的河岸”提出了质疑,理由是《周南》有诗十余篇,包括《汝坟》在内,取风于周邑。周邑是周公姬旦的采邑,故址在今陕西宝鸡市周原一带。而汝河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近许昌。与周的京畿相距甚远。所以,汝应解释为“你”,坟应解释为“岗”,即你家前方的土丘。后来,他查阅了《水经注》,搞清楚了“汝坟”即汝濆,坟是濆的假借,濆是水名,汝濆,汝水的岔流,或曰支流、分流。今濆水者,处河南省平顶山市与漯河市间,名“沙河”,地处汝河的下游。沿此北西行,顺汝河河槽尽头,翻过山头,进入伊洛河流域,那里便是东周王城洛阳的处所。诗中的王室,是指东周王室,非西周王室。行役的“君子”是为东周王室服务的,他的家或在汝河的岔河濆河之涯,他的夫人思念他,将濆河涯上的树木枝条大加砍伐,以便及早望见丈夫归来。如此看来,《汝坟》应归入“王风”的,却阴差阳错地放在“周南”中,同样地,《何彼襛矣》也应归于“王风”的,却放在“召南”中。这种解释可能更为合理一些。

   再如小雅《十月之交》篇,以往注者,都集中到月食和日食上。其实,这首诗里,还有可怕地震的描写:“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这段话,朱熹在《诗集传》中也有论述:“十月而雷电,山崩水溢,亦实异之甚者。”他说的是雷电引起了山崩水溢,后人也多将“震”视为日月之食的从属现象。现代科学已经证明,地震是有别于日月之食的自然灾害,邱兄通过史籍引证和专业考察,指出:“震:地震,《史记·周本纪》记载,‘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烨烨:地震时,电光强烈貌;不宁不令:地震令人不安宁不吉利;百川沸腾:地震时,地下水受地震动力挤压而涌出,短时间灌满许多河床。百川沸腾、山冢崩等,乃地震实录也;山冢崩:地震时,山体变形,如山崩、地陷、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山冢,山顶,崩,突然倒塌力,强烈断陷处成沟谷,褶皱隆起处则为高地(陵)。” 这样就有了全新的译文:“大地震动,火光照耀如雷电,令人不安宁。许多河流涌水而沸腾;山头的石头在崩塌;高地断陷成深谷,深谷隆起为丘岗。哀叹当政者,何曾受警悟?”使这首用自然灾害,警示幽王暴政的诗,更加省目。

《般》是一首颂周王受天命,而祭祀山川的诗。如何理解诗中的“允犹翕河”,老邱的历史地理学知识,有了用场。他指出:“允:即济水,发源于太行山南麓,今河南省济源与焦作市有济水源流。宋代之前,黄河与济水在山东半岛西北的平原地区逞北东向并流,黄河在北,济水在南,注入渤海 。济水沿今济南、济阳一线东流。宋元时代,山东半岛以西地区诸河并流,归于济水河道,称山东黄河。开封以下黄河,不入山东河道,泛滥入江淮地,侵占泗水、淮水等河的水系。久之,淮、泗水系被泛滥黄河的泥沙淤塞,河水滞流,江淮地区因而水患不断。至清代中期,将开封以西黄河与山东黄河开挖相连,归一至今。原先江淮地区的泛滥黄河断流废弃,称为废黄河;犹:即qiú)水,发源于陕西省渭南市的秦岭北坡,北流过渭南市区,注入渭河,为渭水支流;翕:即洽()水,又名水,发源于陕西省阳县北部,东南流,入注黄河;河:即黄河。”那时的周天下,乃汤汤泱泱:“啊周王真威武,登上高山祀山川之神。小山而配高山及岳,济水而配水,洽水而配黄河。普天之下,山川众神皆如是配而祭之,于是周受天命而王也。”古有四渎之说,曰江、淮、济、河,即长江、淮河、济水、黄河。四渎与五岳相配,古人祀之为神灵。

相似的例子,如《氓》篇,则有“隰则有岸”句。邱注,“隰”亦是水名,即古漯(tá)水。此漯水,非今河南省之漯河也。古漯水,自今河南浚县与黄河分别,流经濮阳、范县,山东的莘县、聊城、临邑及宾州等市县境入海。今山东徒骇河,俗名土河,为古漯水的残余,大致与范县以下古漯水河道相合。

《文王有声》篇有“文王有声,文王伐崇,作邑于丰”句,邱注曰:“丰既是水名,又是邑名,丰水不应书作沣。”“武王筑镐,在丰邑之东。”“丰邑大矣,以丰水为垣。”这些解释,均有新意。

   董仲舒曾说:“诗无达诂。”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表达多种复杂情感,会因读者的学养、偏好,乃至即时的处境之异,而有不同的认知。邱兄深谙古史,对于一些看似平常的诗,能够解出隐存于其中的奥妙。如《河广》篇有词曰:“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现代注者,多认为是客旅在卫的宋人,急于归返父母之邦的思乡之作。邱兄参考了《毛诗序》,对诗的背景作了历史考证:宋桓公夫人,卫女也,因得罪夫君而被休弃,遂被逐归母家卫国,依礼制永不得归。宋桓公薨,其子兹甫即位。兹甫,宋襄公也。母闻其子立为国君,思而归宋,而又不能归,便将思归心情,倾吐于诗:“谁说黄河宽阔?连小船也容不下。谁说去宋国的路远?不用一个早晨就到了。”读之,令人感伤不已!宋公如能读到此诗,或将其母接回。

   《召南》中的《何彼矣》篇,写羸弱的东周王室欲与齐侯联姻结盟,以壮国势。诗中有词曰:“何彼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邱先生考证,此事已载于《左传·庄公元年》。东周王室所嫁之女名曰王姬,她是周平王的孙女,嫁于齐襄公为夫人。诗中所谓齐侯之子,乃齐襄公夫人,非襄公的女儿也。因而“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实指王姬一人。美如桃李之花的王姬,远离故土,嫁到齐国,不到一年便亡故了。呜呼哀哉,弱女子成了诸侯结盟的牺牲品!

   诗经中多见男女爱情诗,如《关雎》、《卷耳》、《汝坟》、《野有死》、《子衿》、《出其东门》、《草虫》、《北风》、《汉广》、《静女》、《泽陂》、《车》、《大车》、《木瓜》、《终风》、《东门之池》、《绸缪》、《葛生》、《兼葭》等,诚为名篇,邱的《赏析》亦看重。我特别推荐的,是两首不太引人注重的《何人斯》和《东门之》。前人对这两首诗的注释,与邱的注释,分歧较大,而我个人认为邱的注释,可自成一说。

   《何人斯》往注者多认为,是弃妇怨词。德同先生说:初读有此感,细究非如是。为何?原来,青年人的恋爱,大都有一个曲折发展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热切期盼的女子,承受着难耐的心理熬煎,然而在苦尽甘来,回顾过往,她的怨,与弃妇的怨有别:弃妇怨而悲,小女子则怨中喜。按照周代的习俗,男子向姑娘求爱,需走过女子闺房前的一道“梁”(小坝或坎子)。女子思虑,当初你小子穿过了我房前的“梁”,却不进我的房,真是不懂规矩,够野蛮的。尔后,你来到了我房前的小路,躲在墙角,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意撩动我的心,让我心痒痒的。后来,你大方地来看我了,可是又不翼而飞,害得我得了相思病。小女子知男友的大哥善吹埙,二哥善吹篪,而男友于埙于篪不逊兄长。最终女子与男友,摆上犬、豕、鸡三牢,海誓山盟,永结秦晋之好。真是浪激潮涌,小女子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打情骂俏”的乐歌:“你这个鬼东西呀,鬼东西,想演戏又演不像。说你面目狡猾,看你人也不像是。作此好歌,让我尽情地反侧思念吧。”邱兄乃年越八秩老翁,反复把玩诗文,偶得其趣,非黄毛小子可尽意矣!

   陈风的《东门之》篇,有“东门之,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的诗句,今注者多认为是一首描写青年人热恋的诗,根据就是将“子仲之子”,说成是子仲的女儿。在古词语中,“子”是个多义字:称先生曰子,儿子曰子,女儿曰子,妻子亦曰子。从诗中“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即“放下织麻的活,在集市上跳个舞”)来看,更像一位操持家务的主妇。虽为主妇,还依然有少女的活泼天性:经常在树下翩翩起舞,夫妻恩爱如初。所谓子仲之子,实是子仲之妻也。诗的结尾,子仲看妻“美如锦葵花”,妻赠子仲一束花椒。青年人的投桃报李,亦在夫妻间延续,岂不乐欤!

   通读《诗经》,所赋者,或用于比兴的“本体”之物,涉及“百科”,所以《诗经》亦可谓百科全书式的诗歌汇集。邱的《赏析》,在解读每首诗的诗义和历史背景时,对于西周史及周人的历史观念,都做出了精要的分析:一是将周的历史,由姜后稷至公刘,再传古公王季历至文王武王成王等,将周朝诸先祖的迁徙和建国历程,作了清楚的梳理。二是对古代民风民俗作了宝贵的资料介绍。三是对宣王中兴佐臣南仲、尹吉甫、仲山甫、召虎等的事迹,作了勾陈。四是分析了周人崇夏人的观念,实是中国古代先民历史观的发端。

   孔子与墨子曾说过:“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德同先生退休后用六七年的时光,研读乃至把玩《诗经》,写出这本《赏析》,得意生趣之言颇多。我特别感谢他的信任,让我先睹为快。我们之间,无一分功利,却有着深厚的友谊。《淇奥》篇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暄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先生与我乃有袍泽之谊,谨以此诗赞共勉矣!

                                                       蒋广学

                                                                                                                                 2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