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小虎:颁历授时:国家权力主导下的时间信息传播

2018-05-09     思想史研究     818

华南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汪小虎 

   

任何组织的有效运转,都需要若干基本秩序来保持步调一致,时间就是其中重要一环。当组织确定时间的规则后,亟待将相关信息及时地向成员传播,古今中外,皆是如此。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环境的变化,人们需要借助各种手段来保障时间信息的传播成效,由此发展出丰富的制度与文化。到国家层面,为了保障政令统一,时间信息的传播尤为关键。古代中国,乃至东亚地区的颁历授时活动当是此方面极具特色的案例


颁历授时很早就成为国家统治层面的事务,其早期渊源,可见《尚书•尧典》介绍帝尧功绩:“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指的是尧命天文学者羲、和观测天象以确定时节,并将这时节授予臣民。后世国家为此设有专门职官与机构,每年岁末颁历。大一统皇朝国家治下,官历面向社会大众公开发行,定期出版,又禁止民间私造,颁历授时成为国家权力影响和控制基层社会的重要方式。 


传播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信息的传递或发布,詹姆斯·凯瑞(James W. Carey)《作为文化的传播》就曾提出过传播“仪式观”的重要意义。在国家政治层面,颁历授时还具有体现统治确认、身份认同关系的仪式化特征,从中央皇朝辐射到周边藩属国,在东亚文化圈发挥了重要影响。 


历书这一物品,在文字社会普遍存在,人们通过它作为载体来传播年、月、日等时间信息的现象极为普遍。为何在古代中国,这种时间信息的传播长期处于国家权力的主导乃至垄断之下,国家机器通过各种有效手段将官历颁给各级臣民,甚至出台严刑峻法禁止民间私自造历?为何颁历授时能够发展出体现“统治—服从”的仪式化特征,最终形成东亚地区国际交往中的特殊礼仪文明? 

  

一、时间信息之由来:国家掌控——从历法到历书 

为讨论问题方便,首先需要对中国古代语境中“历(曆)”字所涉及的两个层面涵义进行澄清。 


“历”可以指年、月、日、节气等时间安排,即官方正朔,以及前述时间信息的载体,即历谱、历书,又称历日。正朔的最初含义,正是岁始,朔是月初。汉代以后的语境中,“正朔”含义被进一步拓展,涉及到年、月、日等多层面的时间信息,有称“历”为正朔,也有称年号、纪年为正朔者。 


“历”也可以指历法、历术等推步知识。颁历关乎授时,是颁发历书(载有时间信息),而非颁发历法(推算方法)。 


据统计,中国古代的历法总数超过一百部。大凡皇朝之初建,常改用新历法。历法需要与实际天象相符,当历法出现误差,如推算节气、朔望不准,或推算日月交食、五星行度与实际天象不一致,亦需修改。著名的官方历法有:西汉《太初历》、东汉《四分历》、唐《大衍历》、元《授时历》、明《大统历》、清《时宪历》等。 


如《大衍历》,被认为是后代历法结构的楷模,它共分为7篇,江晓原曾对该历法各部分的结构及其功能进行过总结:步中朔术6节,主要推求月相如晦朔弦望等内容;步发敛术5节,主要推求七十二候、六十卦、五行用事等项;步日躔术9节,讨论太阳视运动;步月离术共21节,研究月球运动;步轨漏术14节,研究昼夜长短、日出日入时刻等授时问题;步交会术24节,讨论日、月交食及有关的种种问题;步五星术24节,研究五大行星运动问题。据此可知,古代中国的历法是一套基于天文学的特殊知识体系,其内涵相当丰富,编造历书只是历法的一项基础功能。 


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又被视为帝王“通天”之工具,这门学问长期为官方所垄断,自西晋至明,国家常出台法令禁止民间私习。历书的编造部门是国家天文机构,早期称灵台,隋称太史监,唐称太史局、浑天监、司天台等,宋为司天监、太史局,元为太史院,明清称钦天监。 


世界各大文明的发展进程中,有选择阳历者,如古埃及的太阳历,基督教沿用的古罗马儒略历,以及当今世界通行的公历——格里高利历;有采用阴历者,如伊斯兰教历(又称回历);还有阴阳合历,如古巴比伦、古希腊、古印度、古代东亚。一个回归年长度约为365.25日,朔望月长度约29.53日,两数相除得12.37,不是整数。阳历、阴历分别根据太阳、月球的周期运动安排时间,阴阳合历则同时考虑太阳、月球的周期运动,需要置闰月,以调整这一年的长度,使得寒暑变化与月份大体相应。 


古代中国,乃至东亚地区长期通行的阴阳合历系统,每年十二个月,大月30天,小月29天,逢闰年有闰月。编历者根据历法安排大、小月,并添加闰月,但月份的顺序并不固定。另一方面,中国古代长期通行天干地支纪日系统,六十甲子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未曾间断,构成了持续的日期轴线。若要了解月份安排,知道各个月份的朔日(第一天)干支在哪一天即可。早期文献中所谓的颁朔、告朔,就是颁发、告知关于朔日的时间信息。秦汉时期,又先后确立了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候。 


当人们使用历日这一名称,意味着其中每一天的干支都对应到某月某日。存世历书,为颁历授时传统提供了实物见证,今人可考者主要有三类:秦汉历谱,敦煌具注历日和明清历本。历书的时间信息内容通常涉及到以下几方面:年(年号纪年及干支)、月(月序、月干支、月大小及闰月)、日(日序及干支)、节气等。这些内容,即构成所谓朝廷正朔,故颁历又被称为颁正朔。 


早期的历谱为竹木质地,形制简单,为生活工作参考而标注的内容不多。随着新文字载体——纸张的广泛应用,书写更为便利,人们进一步附注各种信息,历书篇幅因此大大增加。约唐代中期,人们对于附有齐备历注的历日,称为“具注历日”。首先,皇朝国家的意志会在历注中得到体现,一些特殊日期,如国家节庆,皇帝生辰、皇家忌日等,相应列出,要求全民尊奉。其次,中国古代以农立国,农业生产所依赖的节候农时等亦是载入历注,节气日或前后的若干日期,附注昼夜时刻、太阳出入时刻,可供确定时辰之用,这些内容在今人看来具备科学性。再次,人们渴求万事顺利,希望能够在恰当的时间与空间做恰当的事情,为了民间使用方便,历书还附选择术数的推算结果,譬如,每日日期之下都标注了行事宜忌:祭祀、冠带、上官赴任、入学、会亲友、宴会、交易、开市、出行、嫁娶、沐浴、剃头、疗病、安床、裁制、栽种、牧养、伐木、捕猎、开渠穿井、修造动土、安葬等事项,都可以取良辰吉日,趋吉避凶,而这些内容所依据的择吉术往往经过官方审定。中国人今天通用的日历,很多方面继承了早期传统。

 

总之,皇朝正朔之制定,与天文学知识和国家权力两方面紧密关联。天文学者们积极探索自然规律,精益求精地制定历法,在此基础上,可以推步运算得出年、月、日、节气等未来时间安排,形成了相对客观的标尺。国家在编造历书的过程中,又用年号纪年、历注等要素进一步将该标尺打上了皇朝的烙印。 


二、时间信息传播之方式 

天文机构制定完成新历后,首先要进献给皇帝,是为进历。如《后汉书•百官志》述“太史令”职责:“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后世皇朝为进历活动置有专门仪式,早期的进历之礼史料阙失,可以援引日本平安时代(794-1192)之例作为参考,每年十一月初一,天文机构阴阳寮将天皇所用御历上奏,该仪式被称为“御历奏”。元代进历之礼于冬至举行,天文官员奉御用历,该历用粉笺题写蒙古文字,并以黄色丝织物封裹,从御塌之西进呈给皇帝。 


向皇帝进历之后,才能颁给各级臣属,首先是在京王公贵戚,以及各级官员。唐代之颁历,如《玉海》引《集贤注记》述:“自置(集贤)院之后,每年十一月内即令书院写新历日一百二十本,颁赐亲王、公主及宰相公卿等。”宋代的颁历机构是枢密院,如北宋《天圣令》曰:“诸每年司天监预造来年历日……枢密院散颁,并令年前至所在。”及至元代,由制历机构太史院负责颁发,如《析津志》记:“太史院以冬至日进历,上位、储皇、三宫、省院、百司、六部、府寺监并进”,此处,朝廷颁历给各机构臣僚也笼统地使用了“进历”的说法。又如元代《宫词》有云: 

珠宫赐宴庆迎祥,丽日初随彩线长。太史院官新进历,榻前一一赐诸王。 

该诗也反映出冬至节令宴会时,天文官员进历,皇帝顺便赐历给诸王级别的高层亲贵之情形。

 

明朝开国,这种进历之后的颁赐活动在元朝基础上进一步拓展,百官亦参与其事,仪式色彩增强。吴元年(1367)冬至,吴王朱元璋御殿,百官着朝服陪班观礼,如朝会之仪,太史院使刘基进历,朱元璋受历,随后臣属当场获颁历日。洪武二十六年(1393),随着国家礼制体系的成熟,颁历仪式形成定制。该礼制过程较之洪武初更为繁复,场面更加恢弘壮阔,参与人员大大增加,国子监生、僧官道士、藩属国使者,甚至部分普通士民,俱得赐历。仪式的基本流程,亦是待钦天监正进历之后,再颁历臣属。清承明制,形成著名的午门“颁朔礼”。至于颁历体现的仪式化特征,后文还有详述。 


新历关系到来年时间安排,举国一体,地方上也待中央政府颁历。如南宋小朝廷在临安立国,统治稳定后,恢复前代颁历之制。绍兴十三年(1143)二月,宋高宗诏书提及惯例:“降赐历日,自绍兴十四年为始,依旧例申枢密院降宣,附局入递,颁赐在外知州、府、军、监及监司臣僚。”枢密院颁发历书,常由进奏院传送,类似于朝廷发布诏令、公文等,如宋代“谢赐历日表”开头多有提到“进奏院递到历日一卷”云云。 


面对规模庞大的官僚群体,历书需要复制多份颁下。历书早期是手抄,唐朝还对此工作有着明确要求,如《玉海》引《集贤注记》提到:“皆令朱墨分布,具注历星,递相传写,谓集贤院本”。据出土历书实物发现,抄写完成后,还要校对,多至三校者。 


历书为生产生活之参考,随着社会对其需求量渐增,民间常有自制历日出售获利者。史载南梁傅昭十岁于朱雀航卖历日,即反映出历书作为商品的情况,而此时历日当为纸质手抄。因社会需求日益旺盛,唐代后期,民间率先使用印刷术印历。北宋之初,官方募人抄写历书,又授权商人印售民间天圣年间,官方亦采用印刷术印历,并施行历日专卖制度,还设有印历所,专门负责印制历日收取此项收入。 


若由京城供给地方民众历书,运输成本高昂,为提高效率,开始由中央赐给历样,地方照之刊印。这种情况最早出现于宋代,广南东路官员曾提到中央政府对岭南地区通过邮传系统“每岁赐历及降下历日样”,这里“赐历”之对象当为朝廷命官,而“历日样”,当是据之付印供应普通民众。 


元代亦准许各省根据中央下发的历样自印历日颁发民间,太史院设有专门职官,分别负责内腹里、各省印历。明清时代,钦天监负责供应直隶历日,各省则据中央发来历样自行印造,待颁历之日发放民间。以明朝为例,钦天监造成来岁历样,于每年二月初一日进呈皇帝御览,获准后,照历样刊造十五本送礼部,再由礼部送至南京及各布政司。如南京钦天监,要求印历纸张于六月内送到,当自七月份开始印造。大统历日印造地点有十几处。 


清朝行省之外的边疆藩部,如蒙古等处,所需时宪书并不多,一度通过兵部驿站系统传递。 


三、时间信息与国家秩序 

从国家治理的层面看来,颁历授时的直接目的,是要在统治区域内推行官方正朔,如此则上下政令统一,军政事务、社会生活都能够按照时间规则运转,井然有序,形成一个整体。《周礼•春官》叙“太史”职责:“正年岁以序事,颁之官府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论语·八佾》提到过鲁国有“告朔”之礼,反映出先秦时代周王室与诸侯国都存在颁朔这一史实。但各国闰朔不尽相同,正如古希腊城邦国家没有统一的历法。 


秦始皇并六国后,虽有统一文字、货币与度量衡的举措,但在颁朔方面未见明显进展。陈侃理根据近年来出土的秦汉历书实物存在多处朔日安排不尽一致的现象,推断秦至西汉前期中央政府颁朔的范围和影响均相当有限。究其原因,是秦汉帝国的交通运输、通信手段等技术手段较之前代并无显著提升,同时各地区的社会文化差异难以迅速抹平,民间还活跃着相当多的通历术者自制私历。大一统皇朝国家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亟待推行统一的时间体系,中央政府在此方面积极努力,汉武帝太初元年建立年号制度及改正朔之举即是一个显著表征。 


有唐一代,官方正朔之通行开始普遍。有学者提出,初唐时期的文学作品中较难见历日,盛唐时期渐渐有之,中、晚唐诗文中所涉历日者较多,据此判断彼时代历日进入人们日常生活之深入。此外,吐鲁番出土文献,反映出远疆僻壤也开始严格遵官历行事。彼时代西州仓曹司之粮料,月初发放,按月计日,每日俱有定数。官历虽于年前颁发,而西州地处边陲,送至时间较晚,二月份才抵达。但当地每月粮料发放不能因此耽误,时人就在正月、二月月初,暂按小月的天数发放。后来历日到送到,彼二月皆为大月,地方照此行事,在二月十三日再将所欠两天粮料补发。当朝廷正朔成为地方日常准则或规范后,各地与中央政府的关系更加紧密不可分。 

 

那么,若中央政府未能履职颁历授时,基层社会该如何运转?当国家纷乱,官历未颁,而社会生活已经有了对时间规则的既定需求,只得使用民间私历。推算闰朔节候难度并不高,而使用不同的历法或不同的推算者,却可能会导致结果有异。如此,则统一的时间无法保障,常出现社会混乱。最著名的事例,可见《唐语林》,唐末黄巢攻占长安,僖宗逃入蜀地避难,江东虽为唐朝属地,但官方历本不至,该地存在各种私历并行的现象:“市有印货者,每差互朔晦,货者各征节候”,由于不同闰朔节候的争端,闹到官府,但地方官也难以判定是非,只好说:“尔非争月之大小尽乎?同行经纪,一日半日殊是小事”,此般敷衍,官方权威消遁于无。又如南宋绍兴初年,朱敦儒《小尽行》诗曰: 

藤州三月作小尽,梧州三月作大尽。哀哉官历今不颁,忆昔升平泪成阵。我今何异桃源人,落叶为秋花作春。但恨未能与世隔,时闻丧乱空伤神。 


周紫芝曾解释该诗背景说:“顷岁朝廷多事,郡县不颁历,所至晦朔不同。”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几经颠沛流离,自顾不暇,未能颁历。藤州三月是小月,梧州三月为大月,就是当时岭南地区闰朔安排各自为政的真实写照上述二例,恰恰可以反衬出正常情况下,中央政府颁历授时对于基层社会的运转的支配意义。  


当多家政权并立时,不同时间体系的遭遇,还会发生冲突。如北宋熙宁十年(1077),苏颂出使恭贺辽道宗生辰,时宋历冬至先辽历一日,两国遂为此发生争端。又如南宋淳熙五年(1178),金朝遣使前来贺会庆节,宋历九月庚寅晦,而金为己丑晦,先天一日,两国又为此事产生辩论。时间体系关乎皇朝正统,国家通使各执己见,普通臣民沟通亦抵牾无疑。 


又如太平天国时期颁历民间,称为《天历》。《天历》与传统阴阳合历迥异,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不用朔望月,单月大,三十一日,双月小,三十日,不置闰。清军即便获知太平军政令,亦对日期迷惑不解。《天历》与《时宪历》相差甚远,经长年累月,甚至“寒暑不验”。《天历》颁行十数年,影响深远,对清朝正朔造成了有力冲击。

 

当不同政权统治更迭时期,会出现时间体系的交替、取代。如清朝为征服中国南部,曾与永历小朝廷长期拉锯作战,此一过程,两朝正朔即呈现出鲜明的对比。据《明季南略》,永历政权于己丑年(1649)十月向两广、云、贵等地颁发庚寅年(1650)《大统历》,闰月在十一月。庚寅年清兵攻伐强劲,一路势如破竹,于十一月内连克广州、桂林两座省城。南明全线溃退,短期内两广下属肇庆、高、雷、浔、梧、平、庆等府尽数为清朝所有。清军席卷两广后,随即在各道、府、州、县委派大小官佐,并于十一月下旬陆续抵任,这些地方当改奉清朝正朔。但清《时宪历》闰月不在庚寅年,而是安排在次年即辛卯年(1651)的闰二月,“一时城中官府军丁自北来者,悉以十二月朔为辛卯元旦,行拜贺礼。”南明名臣瞿式耜被俘后,在桂林狱中作《阅北历有感》曰:“正朔残年多一月,新书改岁闰三春”,即深刻体现出彼时亡国臣民对于时间体系变迁的感叹。然而清兵初略粤桂之地,占据城池虽疾如旋踵,势力尚未及渗入基层,各乡镇居民沿用永历《大统历》,仍以清《时宪历》辛卯年二月朔日为元旦。因此两广地区庚申—辛卯守除拜岁,有着城乡之别。一直到辛卯年四月,城乡岁时始相同。 


四、时间信息传播之保障:官方垄断颁历权 

官方垄断颁历之权,禁止民间私造历日的法令出现得并不算早。早期的历日为手抄,在社会上并不普及。如前文所述,到西汉前期,中央政府颁朔的范围和影响均相当有限,即便到唐代前期,文学作品中也很少提到历日。民间又有通历术者自行造历,因此长期存在官私历日并行的现象。由于抄本私历发行量不大,影响小,官方也未加以禁止。 


中、晚唐时期,历日开始深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在社会需求的驱动下,民间率先引入印刷术印制历日,发行量倍增,影响愈加广泛。私历甚至比官历先出来,不免挑战了中央政府权威。如唐太和九年(835),东川节度使冯宿奏称:“剑南、两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历日鬻于市,每岁司天台未颁下新历,其印历已满天下,有乖敬授之道”唐文宗因此“敕诸道府不得私置历日板。”这种禁令效果有限,如敦煌具注历日中自四川流入的《唐中和二年(882)剑南西川成都府攀赏家历日》,即是私历。后唐同光二年(924),国家亦有令禁私历日。唐宋之际,国家纷乱,民间私造历日屡禁不止。某些情况下,官方只得做出让步,允许民间翻印,但须以官颁历日先行,而部分商人又想方设法从司天台官员手中套取历本,抢先印行。如后周广顺三年(953)诏曰:“所有每年历日,候朝廷颁行后,方许雕印传写,所司不得预前流布于外,违者并准法科罪”,此令亦为宋朝所沿用 


北宋前期,历日由司天监授权商人印售,同时民间多有私印小历者。天圣七年(1029),开封府曾“欲乞禁止诸色人自今不得私雕造小历印版货买,如违,并科违制,先断罪”。到熙宁四年(1071),宋朝乃将印历事务收归官办,开始实行历日专卖制度,禁止民间私印。 


官方垄断印制历书时期,出台了多项禁止民间私印历书的法律条文。南宋《庆元条法事类》对各种情节规定最为具体:“诸私雕或盗印律、勅令、格式、续降、条制、历日者,各杖一百,许人告”,在立法者眼中,历书类似于官方文件,其重要意义与法令、条例等国家制度等并列。对于盗印官历者,政府的处理方式相当灵活,针对情节严重,分为不同情况:首先,有“增添事件、撰造大小历日雕印贩卖者,准此,仍千里编管”;其次,“节略历日雕印者,杖八十”;最后,“止雕印月分大小及节气、国忌者,非”。这些法令,当是经过长期总结权衡得出,其处罚力度依情节轻重制定,实出于维护皇朝时间规则。民间翻印官历,无视法规,又不能保证质量,当罚;增补官历或自编历日,可谓挑战朝廷权威,甚至扰乱社会,影响极坏,罪加一等,在杖责一百的基础上,流放千里;删节本毕竟源自官历,内容较少,出错可能性略小,故罪减一等,杖责八十;精简本内容极少,一般不会出错,其中又列出国家忌日,认同朝廷权威,故官方为便民计,对之网开一面。 


元代开始鼓励民间举报造私历者,许以重赏,可见《元典章》:“大史院钦奉圣旨,印造《大德授时历》颁行天下,敢有私造者以违制论,告捕者赏银一百两,如无本院历日印信,便同私历”,既称“大德授时历”,反映出该禁令或出自大德年间。 


宋元时代,官方垄断颁历的一个因素是出于利益考虑。北宋熙宁朝开始施行历书专卖制度,自此,历书成为政府收入一个不可忽视的来源。元代继承历书专卖制度,形成历日课税,据天历元年(1328)的数据,售历费用一度在国家税收“额外课”中居第二位,约占26.7%,又能占到全国岁赋钞部分的0.5%左右。 


明太祖朱元璋颁历免除工本费用,同时严禁私历,鼓励告发。《大明律》“诈伪”类“伪造印信历日等”款曰:“凡伪造诸衙门印信及历日、符验、夜巡铜牌、茶盐引者,斩。有能告捕者,官给赏银五十两。”洪武三十年(1397),明朝又将“伪造制书、宝钞、印信、历日等”列为斩首诸罪头等,定为“决不待时”,明廷还在大统历日封面印有防伪提示,鼓励告发:“钦天监奏准印造大统历日颁行天下,伪造者依律处斩,有能告捕者,官给赏银五十两,如无本监历日印信,即同私历”。明初将历书与制书、宝钞、印信等诸多朝廷信物并列,可以反映出立法者眼中官历的至高地位。 


清代前期,沿用明朝制度,官历封面亦印有“伪造者依律处斩”,“告捕者官给赏银五十两”字样,严禁民间私造历日,但《时宪历》颁发不足,未能满足社会需求,故民间私印历日及自编通书现象抬头。雍正朝一度尝试通过售卖的方式普及《时宪历》,却由于偏远地带获官历不够及时,私历无法杜绝。乾隆时代,有官员提出私造历日者获利不多,处斩量刑过重,朝廷最终从宽处理,允许民间依据官历翻刻,不须钦天监印信。 


五、时间信息传播之“统治—服从”仪式化特征 

秦汉帝国以后,大凡皇朝之初建,必确定历法,颁历臣属。前文也提到过,明清二朝,为颁历制定了隆重的仪式。即便是仅存金瓯一片的南明诸小朝廷,也会维持颁历,以示正朔在兹。这是由于颁历授时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君主以颁历体现其治权,臣民接受历书、奉行正朔,意味着效忠并认同其统治。 


上述象征意义并非与生俱来。《论语》最早提到有过“告朔”之礼,但该活动并无后世的特殊意蕴,何况在孔子的时代,“告朔”就已废弛。前文已提及,一直到西汉前期,中央政府颁朔的范围和影响均相当有限。陈侃理看来,颁历授时活动作为宣示主权或天命的象征这一观念,大体发端于战国后期—西汉。在大一统皇朝的形成初期,除官方之外,思想界也在积极探索,构思统一国家的政治蓝图。西汉时代的儒家学者们依据早期经典所载的颁朔、告朔、改正朔等活动,赋予了皇朝正朔极为崇高的地位,将“正朔是否行于诸侯”视作天下是否有道的标志。西汉中期以后,关于正朔的话语日益活跃,及至魏晋六朝,颁历与政治权力的象征意义进一步强化,正朔甚至成为正统的代名词。 


梁武帝萧衍,被认为是“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南梁君臣文采风流,他们对于颁历授时活动的发展,是臣属在收到历日后撰文谢赐。如庾肩吾《谢历日启》、梁简文帝萧纲《谢赐新历表》、沈约《谢赐新历表》、王僧孺《谢历表》等,皆引经据典,歌颂皇帝上符天命、下顺民心,因此感谢其殊恩厚渥。这种君臣之间礼仪互动在后世进一步延续,使得皇朝通过颁历与臣民体现统治关系的象征意蕴愈加强固。唐朝皇帝常常将历日与年关日用品,如钟馗、面脂、口脂、面药等物同时赐下,张说《谢赐钟馗及历日表》、刘禹锡《为李中丞谢赐钟馗历日表》《为淮南杜相公谢赐历日面脂口脂表》、邵说《谢赐新历日及口脂面药等表》等,都可以反映出这一现象。有宋一代,“谢赐历日表”极为普遍,该文体发展达到鼎盛,《全宋文》中存世数量浩繁。 


董煜宇、韦兵讨论过宋代诸家政权并立时期颁历授时活动对于统治确认、身份认同的象征意义。其实,早在隋唐时代,颁历活动已颇及外邦。如隋文帝开皇六年(586)正月,颁历于突厥。唐武德七年(624)二月,高句丽“遣使内附受正朔,请颁历,许之。”唐太宗平定吐谷浑内乱后,该国王于贞观十年(637)“始请颁历及子弟入侍”。南诏也于贞元年间“上表陈谢册命及颁赐正朔”。又如黠戛斯,咸通四年(863),遣使“表求经籍及每年遣使走马请历”,咸通七年(866),遣使“奏遣鞍马迎册立使及请亥年历日”。 


国家开疆辟土,常向新征服地区颁历。通过此项仪式化活动,将新臣民纳入其统治秩序之下,成为征服的重要标志。唐显庆五年(660),刘仁轨伐百济,“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他解释说:“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随后施行如其所言。某些情况下,颁历的象征意义甚至进一步发展成为招抚策略,甚至走在军事行动之前,发挥出积极作用。最著名的事例,如王阳明巡抚赣南地区期间的招抚活动,正德十三年(1518)三月,王阳明遣使颁历三浰,以示诚意。当时这些长年游离于政府管辖之外的“巨寇”,起初尚对官军有所疑虑,“既得历,稍安”。西南地区亦是如此,明弘治年间,广西思恩土官岑浚“作乱”,布政使庞泮撰征讨檄文曰:“兹特将《弘治十八年(1505)大统历》一本,差官赍捧,亲临尔府”,要求岑浚“出郊外远迎,俯伏听谕”。言下之意,若岑浚肯自行受历,即被视作归附王化,可免去一场刀兵之灾。这种怀柔之策,正是所谓先礼后兵。 


古代中国,乃至东亚地区,以颁历授时这种仪式化活动体现“统治—服从”关系的情况相当普遍,但我们同时又能看到另一些一厢情愿的有趣现象:如明永乐朝廷曾指责,安南国在收到历书后,将之焚毁;又如,永历皇帝流亡缅甸期间,还要向该国颁一回历;还有,台湾的明郑小朝廷曾赐给英国商人《永历大统历》,这些历书被他们视为异域奇物而带回欧洲,并没有实现中国人期待的效果。 


六、东亚“朝贡体系”下的颁历授时  

颁历者期待的效果是什么?无非是受历者能够遵用历书、禀奉正朔,以此体现出双方的君臣关系。上文三例中,受历者未能诚心臣服,颁历又有何用? 


在古代东亚世界,国家之间的君与臣,体现为宗藩关系,中央皇朝与周边若干国家之间构成了著名的“朝贡体系”。明清时期,“朝贡体系”的发展臻于完备,形成宗藩外交的理想模型:藩属国臣服并接受册封,按期遣使来京朝觐,宗主国则赐以印信、诰文、历书等。  


对于藩属国而言,收到历书后,实际行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奉正朔。当宗藩之间的统治关系确认后,所颁之历行用仅在当年,次年即废弃,需要每年一度换用新历,因此存在一个实际的问题:如何维持颁历关系? 


如洪武初年,明朝积极联络周边国家,据《明太祖实录》可考者,先后有占城、爪哇、日本、安南、高丽、琉球、真腊、三佛齐等国受颁《大统历》。颁历藩属国有在三、四月甚至更晚者,此种情况的意义不在于实际行政需要,而更多作为治权象征。  


进一步查阅史籍,可以发现明朝对周边大多数国家的颁历授时活动未能持续下来。《(正德)明会典》说:“如琉球、占城等外国,正统以前,俱因朝贡,每国给与王历一本、民历十本;今常给者,惟朝鲜国,王历一本、民历一百本”,意味着对于多数藩属国的颁历原因是朝贡。毕竟,宗藩之间,存在着关系好坏、路途远近等因素,关系紧密者,朝贡频繁,一年数贡,关系疏远者,贡无定期,甚至规定十年一贡。 


长期持续的“颁正朔—奉正朔”,作为宗藩关系的重要方面,其成功实现,是理念与制度两方面因素配合的结果。首先,藩属国需要诚心臣服,认同宗主国正朔;其次,宗藩之间需要达成一致,形成颁历授时的稳固制度安排。 


《明会典》强调了朝鲜在受历方面能享受“常给”的特殊地位,缘自李氏朝鲜是中华帝国后期“朝贡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藩属国,该国长期秉持事大主义理念,诚心奉明正朔。朝鲜在获历方式、品种等方面较之其他藩属国待遇较高,体现出明朝对其格外关照。自明永乐时代起,朝鲜每年冬天都要到北京领取来年新历,共一百零一本。其中,王历即亲王用历一本,朝鲜国王自用,民历即普通历书百本,颁赐群臣。明代前期,常由朝鲜朝贡使节如正朝使兼行领历之责,后定为由冬至使负责领历,及至清代,朝鲜还派出专门的领历使者,称为历咨之行。宗主国也会努力维持双方的颁历关系,若朝鲜使者领历不及,明廷会主动送去历书,清廷还会对朝鲜领历使者以赐宴、赏银等方式加以笼络。明清历书对该国的天文历法事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朝鲜虽设置天文机构自造历书,但李氏君臣认为明朝《大统历》、清朝《时宪历》是比本国自制之历更为权威的版本,常据之考校本国历书正误、据之择吉行事、据之增削本国历注。朝鲜为使自造之历与宗主国正朔保持一致,还成功引进明清时代的官方历法,自行推步造历,行用本国。

 

朝鲜之外,明清二朝对其他藩属国的持续颁历授时,主要是琉球、安南。朝鲜距离北京较近,领历相对方便,而东南诸国距北京较远,因此由附近省份印造颁给。

 

《明会典》说赐给琉球、占城等国王历一本、民历十本,这种情况,主要存在于永乐—宣德时代的朝贡。正统初年,琉球上奏说“海道险阻,受历之使或半载一载方返”,为解决此难题,琉球不再由贡使进京领历,采取就近原则,改由邻近的福建布政司供应历书。此后,就无法得到王历,只有民历。自嘉靖时代,安南统治者降服明朝,改称都统司,始依琉球之例,由邻近的广西布政司供应历书,至镇南关领取。 


总之,“朝贡体系”下,明清二朝对朝鲜、琉球、越南等国的持续颁历授时,构成与维系了东亚地区国际交往中的特殊礼仪文明。此一历史现象的意义或价值不仅仅在于时间信息的传递,正如詹姆斯·凯瑞所言:“传播的起源及最高境界,并不是指智力信息的传递,而是建构并维系一个有秩序、有意义、能够用来支配和容纳人类行为的文化世界。” 


七、结语 

基于前文对颁历授时活动的历史考察,或可尝试解释,为何这种时间信息的传播活动,长期处于国家权力的主导乃至垄断之下,并在古代中国发展成为一种特殊的礼仪文明,影响远及东亚地区。本文看来,问题可以从四个维度出发进行论述。 


首先,阴阳合历系统的需要。古代中国长期通行阴阳合历系统,规则相对复杂,需要根据天文学知识制定历法,然后推算出年、月、日、节气等时间安排,造历事务归于国家天文机构。而使用者——广大臣民每年都需要及时获得历书,时间信息的发布工作也有待稳固的制度提供保障。 


其次,国家政治形态的因素。颁历授时始于先秦,而早期中国缺乏中央集权,未能统一闰朔。颁历授时活动的发展,与大一统皇朝的长期统治紧密关联。为有效治理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需要努力推行统一的时间秩序,自汉武帝以来,逐步加强了中央集权。从汉到唐,时间信息的载体由简牍历谱发展成为纸质历书,传播更加便利,国家机器也以法令的形式禁止私历,努力使官历在社会层面得到普及。随着有宋一代官方造历引入印刷术,国家又开始在地方设置多处历书印制点,待到颁历日期统一颁发,将皇朝正朔的垄断地位落到实处。 


再次,思想观念的多重建构。颁历授时活动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时间信息的传递或发布,它还成为体现统治确认、身份认同的重要礼仪象征。本文看来,这种观念实际上经过逐步建构而产生,其形成及强化途径,可以按时间顺序总结为三个方面:第一,西汉的儒家学者们延续战国后期以来的传统,追溯经典,对皇朝正朔崇高地位的强调;第二,南梁以降,诸多臣属撰文谢赐历日,对君主颁历功德的歌颂礼赞;第三,唐代以来,历书使用者广泛增加,官方加强对颁历授时活动的控制,并禁止民间私造历日。  


最后,理念与制度安排的结合。虽然颁历授时具备体现“统治—服从”关系的功能,但宗藩之间的君臣关系,并非通过简单的仪式化行为一蹴而就。“朝贡体系”下的颁历授时,其前提是藩属国对中央皇朝的臣服。为实现长期稳定的“颁正朔—奉正朔”局面,需要藩属国认同宗主国正朔,也需要宗藩之间达成一致,形成稳固可行的制度安排。在此基础上,颁历授时才能成为古代东亚地区宗藩外交理想模型中的一个重要方面。  

    

  

文章刊于《新闻与传播研究》2018年第3  

(注释从省,引用请参照原文)